外公是在家道殷实的环境中长大的。青年时，他走南闯北，到了垂暮之年，仍爱东奔西走，因此见多识广。但他的一生也有美中不足，他没有亲生的儿子，这让他多少感到了一些遗憾。

　　我没有给他家生个儿子，这可怎么做人？外婆一遍遍地念叨。可是，外婆你还有妈妈和二姨。我似懂非懂地说，外婆老实了一辈子，受了委屈都只是咽在肚子里，她一生在外公手中的不好就是没有给外公生个儿子。在那样的年月里，女人就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在曾爷爷授意下，二外公地小的那个又笨又傻的儿子过继给了我们家。论辈份我叫他小舅。

　　不久，小舅娶了媳妇，是全村有名的厉害婆娘帮外公做的主，说要压一压小舅的邪气。小舅妈的泼辣是有目共睹的。她很霸道，就是跟随外公说话都不留情面，更别说对婆及其他人了。但是，外公却格外地疼爱她。

　　这位小舅妈除了脾气大之外，干活倒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三年内，在不耽误农活的情况下，接连生了两个儿子。这可把外公高兴坏了。他把这样的福份都有归功于小舅妈，每周外肥都会不辞劳苦地去离家甚远的镇子上买肉，说是犒劳小舅妈。

　　在孩子两个月的时候，外公就开始筹划怎样为他的孙子过百日了。

　　事情就发生在给孩子过百日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屋子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原本在家孝是来给小舅妈捧场的。可不知是谁招惹了她，她耍起了威风，把全家里里外外骂了一遍，外婆也没有被放过。外婆无缘由的受了气，一时间，往日是是非非一古脑涌现出来，又说不出来，当时就口吐白沫。

　　外婆得了急性脑血栓。她的大脑失去记忆，近乎成了植物人。接下来的日子是灰色的。外公几天之间就苍老了很多变得寡言少语，只是静静地守候在外婆床前。他不再把孙子视为掌上明珠，他把他后半生的爱向外婆倾，他像爱抚孩子一样善待外婆，给她讲他俩年轻时的爱情。

　　年幼无知的我常常闪在一边，看外公每天给外婆一遍一遍的梳理头发，看他怎样从外婆把饭喂给外婆，又常常是手忙脚乱地拿手帕擦去从外婆口中流出的食物。那天，外公往窗外看了很久，我也顺着看过去，是傻呵呵的小舅和他的媳妇在田埂上做着一种让人叫不出名字的游戏，打闹嬉笑着。外公慢慢地把那只苍老的手搭在了外婆的肩膀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跟我受了一辈子的苦，老了就让我好好伺候你吧。”

　　外婆的生命已到暮冬，无论外公给她讲什么也听不懂了，此时外公的爱就像一棵无根的花，虽开犹死。几年之后，外婆与外公先后离世。也许，外婆对外公没有怨意的，而外公在暮年对外婆的照料换得了生命中所没有预料到的另一种体验。